柳萌

　　北京的旧物市场有几个？不详。如今最负胜名的，除了老牌琉璃厂，新的当属潘家园。琉璃厂以买卖古董字画古籍传名，这早已经被世人所知和公认，我年轻时逛琉璃厂主要是淘一些旧书。这潘家园旧物市场的买卖，似乎更为广泛更为庞杂，去逛的人也就比琉璃厂要多得多。在玩古旧物的人中也就时常谈论它。

　　潘家园旧物市场在南城，跟我居住的北城太远，至今不曾光顾过那里。不过听说这家旧物市场已经很久，主要是得助于一些人淘金的故事，其中青年学者李辉淘到戏剧家杜高档案的事，在文学界流传得最为广泛和生动。后来李辉写出《一纸苍凉———杜高档案原始文本》一书，杜高写出《又见昨天》一书，这二位都是我的文友，他们都曾分别赠书给我，这就越发让我对潘家园市场有了印象。可是这潘家园旧货市场，究竟都买卖些什么旧物，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谜。

　　说到这旧物市场，不禁想起了古董和旧物的玩家。如今玩古董旧物的人越来越多，而且玩什么古董旧物的都有，大的如明清家具，小的如各种钱币，至于别的稀奇古怪东西，当然也会不乏大小玩家。玩家玩古旧物的目的，好像也不尽一样，可以说是各怀“心计”。笼统地说不外乎两种，一种是纯粹为了收藏，一种则是想发点财，当然这两者也不能绝然分开。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，对于一个执着的玩家来说，这古董旧物在他们的生活中，都占有相当大的分量。玩古董和炒股票一样，潜伏着一定的风险，玩不好很可能被古董玩了。因此真正的古董玩家，起码得具备三种素质，一是多少要有点鉴别知识，不然不容易分辨真品赝品；一是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力，不然上了当受了骗吃不消；三是要有些经营头脑，不然在购买时价钱上会吃大亏。

　　我对古董一窍不通，更无此雅兴和精力，无论是靠古董发财，还是被古董戏弄，敢说都没有我的份儿。我认识的人当中，很有几位算得上玩家，有的玩玉器，有的玩砚台，有的玩门蹲儿，有的玩剪纸，都玩出了一些名堂。这些古旧物玩家到一起，谈论“玩”事在一旁听听，我倒是觉得蛮有意思。因为在这种场合，他们谈论古董，绝不是如何鉴别，更多的时候是买卖。买卖古董旧物，非一般人能为，有鉴别能力，有价钱问题，有买卖方法，无不体现买卖双方聪明机智。

　　小说家邓友梅先生，在他的京味小说中，专门写有《烟壶》，自然是古物的玩家和收藏家，不然打死也不敢碰这类题材。有位朋友有次去潘家园古玩市场，见有一堆鼻烟壶摆在摊位上，就想买来送给玩鼻烟壶的邓友梅。这位朋友跟友梅一样也是行家，从这一堆鼻烟壶里看出门道，就跟摊主说把这堆全包圆，问多少钱，最后经过划价用150元买了来。他为什么要论堆儿购买呢？因为这堆儿鼻烟壶里，只有一个是真品，如果单独挑这一个买，摊主肯定会警惕起来，说不定要大价钱呢。幸好摊主是个“二把刀”，碰上了真正的行家，他也就只能让了买家。这位朋友跟友梅说：“就这一个就买值了。”友梅的这位朋友，无疑是个真正玩家，既会鉴别真假，又懂得如何划价。听了友梅的讲述，我真的很佩服。

　　友梅讲这个故事时，作家周明先生也在场，他也讲了一个故事，更有点令人哭笑不得。有位画家去逛潘家园市场，看见一幅郁达夫字画，很想当时买下来，身上带的钱又不够。他正在琢磨如何办时，只听摊主说：“这可是‘有（郁）连（达）夫’的字啊，大名人，您还犹豫什么？”这位画家一听，摊主把郁达夫念成了“有连夫”，这说明他是个半文盲，当然也就不会真正懂得，这件墨宝的价值所在。经过一番讨价还价，最后终于以合适的价钱，买下了郁达夫的字画。这位画家的判断无疑是对的，利用摊主不懂装懂的弱点，买下了自己喜欢的古董，从此也就成了古旧物玩家中的佳话。

　　听了友梅、周明二兄讲的故事，更相信一位玩家朋友所说：“买家内行得靠金钱‘泡’，卖家内行得靠时间‘耗’”。有了这两方面的行家里手，这古旧市场才会真正地成熟。的确，如果都是“二把刀”，瞎混，真品赝品不分，讨价还价离谱儿，古旧市场恐怕也就变了味儿。难怪一位古砚的玩家，在早期买得砚台时，不辨真伪怕上当受骗，特意拿去求教张中行先生。圈内人都知道中行先生是作家、学者，同时也是古砚收藏家和玩家，对于古砚鉴赏更是个内行里手。幸亏我认识的这位朋友，同是文学圈内的作家，所以才有条件求教中行先生，如果玩家是一个普通百姓，自然也就没有条件找专家鉴定，即使买来赝品恐怕也就认了，活该倒霉。

　　当然，什么事情并非都是绝对的，有时大的行家也会走眼，把真品当膺品或把膺品当真品，这种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。例如故宫现存成吉斯汗腰牌，由张家口一个农民带到北京出售，开始就是被一位行家视为膺品拒收，后来经大鉴定家史树青先生认定追回，这才由国家有关部门花钱收购下来，不然这件国宝级文物很可能从此流失。古董鉴定家的眼力很了不起，他们的判断结论正确与否，同样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。忘记是一件什么样的古董了，起初并未被买家和卖家看好，无意间被大鉴定家朱家缙先生发现，他只随口说了句“这可是好东西”，此物身价立刻就飚升几十倍，着实地乐坏了此物的拥有者。大概正是因为鉴定家“口可吐金”，所以他们开口都非常地慎重，生怕一件古董的真假轻重，在自己的话语中决定了前程。

　　盛世玩收藏。在生活比较安定的今天，家中有钱有闲的一些人，很多都是经常出入古旧市场，他们在那里淘宝的同时，还收获了一份悦己的欢乐。正是因为有着这种心态，即使买到膺品也不苦恼，用他们自己的话说，管它是真是假呢，只要自己喜欢就行。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希望买到真品，假的再怎么喜欢想想也堵心，更不用说还白扔了不是小数的钱呢。